凌晨五点多，天是黑蓝色的，依稀看到北边的云厚厚实实的压过来，估计有雨，我加快脚步，想赶在落雨之前，多上升一些。进山的公路在鹦鸽镇文化广场旁边，路口有一派出所。前行越远，天光越明，风景越好，回望青山苍云，略知壮美滋味。公路尽头就是柴胡山村，房屋都是黄泥墙小黑瓦，典型的楚地风格。不要进村，而要拐上一条田间土路进山，从此告别了公路。山路的一边是树木藤葛密密森森，另一边是山坡悬崖陡陡峭峭，而脚下的黄土路，由于昨天的大雨，变得十分泥泞湿滑，有的陡坡就只好刨许多小坑小洼当台阶才敢走。树叶子上尽是水，走过碰到树叶，水珠落在身上，不一会儿，就弄了个从头到脚湿透。 山顶就是大殿 路虽然难走，而我前进的速度不慢，不到八点，我就赶到了“下白云”。下白云是一块山间平地，建有一个寺庙，我在这里遇到了一个修庙的老工匠。老工匠人很好，嘘寒问暖，还给我倒热水喝。不过看到他用湿乎乎的擦桌布抹去搪瓷大碗上的黄泥巴，觉得实在是天然有趣，就急忙接了过来，顺手用热水涮了下碗。与老工匠聊了一会，又来了四个药农，一老三少。不知为什么，其中一个药农对我颇为警觉，对我的来去作为，打问得紧，过后还与老工匠对证，我一一应对周到，药农们才略显得友好。那一会儿，我想到了很多，就先走一步，直奔“上白云”，想甩掉他们。可我刚到“上白云”，药农就望望着赶了上来，我心说速度好快，于是没有停留，继续向“骆驼树”前进，可没多久，他们就又追上了我。我只好改变方式，让他们在前面走，自己在后面观察前进。他们似乎观察到了我的不安，就说他们要去骆驼树采药，还讲了太白梁的情形，让我注意羚牛羚羊这些大牲口，还告诉我躲避的办法。大家互相一说一笑，气氛就轻松了。药农告诉我，后面还有几个人，说是采集标本的，其实是采药的，他们开始以为我与那几个人一伙了，哦，原来如此……山民是比较好交往的，只要他们廓清疑惑，就不会疑神疑鬼，心有芥蒂。不过，如果我真是采药的，恐怕就命运难测了。善与恶，在他们身上鲜明共存。 下白云，云雾很大 还没到骆驼树，药农就钻进密林，一下不见了。我继续赶路，过了骆驼树，就被五个人赶上了，两男三女，这几个男女就是药农提到的那几个。一看他们装束气质，就知是城市里的小知识分子。其中年纪最大的，迂回策略地问我来历，而其它几个，对我十分冷漠。我问他们太白山上的情况，他们也是胡乱答应，未见其善。 大殿前云海 前进到了“大殿”，空无一人，看看近午，坐下休息补充，可从鹦鸽镇上买的食物，吃起来都是一嘴的防腐剂味儿，索性不吃，感慨当下的乡村成了劣质产品的倾销地。大殿视野绝好，从西太白山到北面的关中盆地，都是一望无余，关中正在下雨，云海苍茫，壮美天地。可观景的好心情被那几个人打扰了，他们正在为一个人的工钱吵得不可开脚，过后，其中一个女的就离开他们下山了。我不想再与他们同行，就一个人先走了。前面是个名胜，据说是“小五台山”，也有几个台子，我不知觉就拐到了“四台”上，艰难攀登，走到尽头才知道走错了，只好原路返回，找到正路，这是第一次迷路。迷路让我与那几个采药的又见了面，他们正在用gps定位采药点，而挖药人凶狠采集，从他们喜悦的神情可以看出，这次便宜占得不少……要知道，从保护区盗采名贵药材是违法的。 山林枯木 树林遮天蔽日 我继续向“斗姥宫”前进，连绵的山峰走啊走，走不到尽头，奇特的花木看啊看，看不到尽头。当走到疲惫至极，峰回路转，就是斗姥宫，这里依然没有人。据我观察，斗姥宫是十分重要的地方，原因有四：一，从斗姥宫开始，海拔进入三千米左右;二，斗姥宫的视野宽阔，在这里能看到太白梁了;三，与北面的山坡不同，斗姥宫旁边怪石嶙峋，悬崖峭壁，山体大变;四，从斗姥宫的历史遗迹可知，在不同时代，或者是佛教的领地，或者是道教的领地，这里是佛教道教争夺的边界。 斗姥宫外 斗姥宫门 继续前进，开始在无边无尽的大石头上跳舞，小心翼翼，生怕崴脚存腿，可也不能降低速度，好在上升不多，而且景色绝好，所以走得还算舒服。可是水却没有了，七瓶水只剩下了半瓶，沿途也没有山泉，只好忍耐前进，终于在下午五点二十二分赶到了“平安寺”。谢天谢地，平安寺竟然有一个道士，我上前问好讨水，随后装满了七个瓶子，然后狂喝了半桶。看着空桶，想那道士又要辛苦打水去了，不过道士很好，并不计较，还问我饿不饿，要不要下面吃。我看天光明亮，估计到天黑还要两三个小时，而据说到下一站“明星寺”也只有十公里，我贪赶路程，就与道士匆匆告别了。现在看来，我的这个决定是冒险到了极点的，再多冒一点险，就要去另一个世界了，呵呵。 太白山云海 这一路程大大超过了十公里，而且是大上升大下降，我一路走过来，计算要有六上六下了。上升是在大石头上跳舞，而下降就是在悬崖峭壁边上玩命了，路两边都是垂直垂直的，一步不慎，就是殒命无声。而路也不是平的，经常要在悬崖边上攀登，可手里连根草都没得抓，有时只有脱掉背包，艰难爬行了。天光逐渐暗淡，而艰险的峭壁走不完，那时真差一点就丧失信心了，不过我从来没有丧失过信心，入夜，我带上头灯摸索前进。带头灯走绝壁，恐怕也是绝无仅有的经验了!直到晚上八点半多，我才走完峭壁，然后在黑夜里又是一路爬升，漆黑一团的原始森林里真是阴森恐怖，树木像成精的妖怪一样狰狞，而路边黑洞洞看不到的就是万丈深渊。不过我却并不害怕，头脑里回荡着《聊斋》《西游记》里的的神鬼故事，先人产生那些丰富的联想，寄寓着时代的悲欢，然后编出故事来欣赏，也必然是在黑夜里进山林走过几遭的。现如今，我与先人没有任何隔膜，能最近距离地体会到他们的思想与哀乐了……抬头望，漫天的星斗如同悬灯，低头望，极远处穿过太白梁的公路上车灯闪烁，除此之外，这片广大的原始山林里，只有我一个人孤灯行走，虽处极远之外，却在世界之心，历史的深处终会听到我的呼吸……我的头脑里并没有那无边的黑暗，当我把一切都能洞破与自如，四围就是一片光明，而光明照耀着我的心，哪里还会有危险呢?而这种境界，我似乎找到了，这就是佛中的禅意吧……我一直想找到的“禅”，终于在我人生最迷离困顿的时候，在这太白山的艰难道路上找到了! 当晚十点多，我赶到“明星寺”，黑夜中，没有什么寺庙，更不见什么道人。这里只是一块荒草坪，还有几块残垣，看来明星寺是荒废了。我不想再走了，虽然没有带帐篷睡袋，甚至连个地垫都没有，而露宿在三千米的高山上，天被地床，心有禅意，喜悦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