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一年五一节去清东陵时还是师大的学生。 骑自行车, 来回三天。 第一天, 过小西天进豁口顺古楼西大街进地安门绕五四大街出朝阳门往东一路走, 过通州北, 经三河县, 穿过蓟县, 夜宿遵化石门。 顺风。 第二天进马兰峪游陵, 再宿石门。 第三天原路杀回。 顶风。 要不是得一漂亮好心女司机在邦均道口搭救, 恐怕现在都还在顶着西北风骑车回北京呢。 这一次去清东陵却是鸟枪换炮了。 不是我鸟枪换炮, 而是我舅舅鸟枪换炮了。 他的孝顺女儿给他买了一部新车。 于是老舅要用他的新车炫耀一下他的新车技, 或者是用新车技炫示一下他的新车。 反正他兴致勃勃地问我们想到哪里去玩。 父亲当年也在北京读书, 京城的胜景差不多都去过。 但他没去过清东陵,清西陵,想去。 于是我们就先去清东陵。 现在去清东陵比以前容易, 出北京城却比以前困难。 以前出了朝阳门, 沿着那条东大路直行就是。 现在可好, 七点半出发, 快九点了, 还没有上高速。 特别是在那些环路上, 寸步难行。 一边看舅舅挤车找路, 一边想起前天一个出租车女司机侃的大山。 她说这三环不叫三环, 叫三坏, 人一上这环路就得变坏, 不坏你开不了车。 什么硬夹塞儿啦, 不打灯啦, 靠边挤啦, 你都得来,人心坏着呢。 所以这二环路该叫个二坏路, 三环路该叫个三坏路, 还有四坏, 五坏。 她说,那也没什么, 就是那斜玉旁少写了那么一横, 成了土旁,玉就变成土了。 不过说真的, 就这老大姐的河北口音, 我怎么听那三环怎么象三坏。 等上了高速公路, 路况就比以前好得太多了。 新修的高速路很有点儿象美国的高速路, 许多地方有过之而无不及。 两边的风景, 树木都差不多, 广告牌也很象。 高速路上, 车反而少多了, 跑起来十分顺畅, 原来大家都只往北京城里头挤。 不过, 好景不长, 待下了高速, 进入蓟县, 又从第一世界返回第三世界了。 说实在的, 这蓟县可真是今不如昔, 古城关也找不到了, 城建杂乱不堪, 全没有个章法。 本想请舅父大人停下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蓟县土特产, 见他没有停留的意思, 就没有开口。 上次投宿的石门处修了个公路收费站。 咦, 这里既不是高速又没有桥隧, 收的什么费? 老舅很逍洒地买了个来回票, 回头还没忘了给我一个谆谆教导。 说就你们这些国外人问题多, 你问这么些问题, 他就少收你一块钱哪? 你问, 他也是收, 不问, 他也是收, 大路上安闸口, 他不收你的钱收谁的钱? 不如少费点儿唾沫, 省下那买水的钱。 这下子把我闹了个小红脸, 舅舅还穷追猛打的跟上一句, 没瞧见这后面还跟着车哩。 跟谁较劲儿都别跟老爹老舅较劲儿。 再说, 今儿个还坐的是他的车。 这当口前排正襟危坐的老爸也帮着他内弟教训我, 怎么, 还有抵触情绪。 嗨, 这可是我从小就最不愿听的一句话。 看着俩偷着乐的孩子, 心想今天这个威信扫地。 心一横, 对前排的两位老辈子说, 您这车咱不坐了, 咱下去。 老舅说, 你真要下。 我说, 真下, 不下谁去买门票啊。 门票可不便宜, 90大元, 老少减半。 想当年只要人民币二角, 二十五年间涨了四百五十倍, 比刚才的高速路还要高速。 写到这里, 查一下门票, 这一年间又涨了三十, 成了120元了。嘿, 那就是六百倍了。要是换算成gdp, 那就不得了了。 当然, 这六百倍的发展也不是一点儿也看不见。 最喜欢的, 是那条神气的神道两边修了汽车路, 可以一边开一边看, 看累了就停下来照相。据说这方便了不少体重超标,身体不好的京中大员。 这可不是我说的, 是我老舅花了六十元请来的导游说的。 不过原来铺的石板路真不可能骑车, 颠的历害, 车颠坏了可回不去北京。 再说, 对保护文物也不利。 (神道与牌坊〕 导游是个青壮之交的满族女子, 对世界不满。 一开口就说, 现在这世道, 有人开车来旅游, 有人就得在这大太阳底下等着接客人。 这说得我直纳闷, 以为她的行业与导游不怎么对口。 待想开导开导她, 又怕她真生了气回老家披挂好了再杀进关来。 谁知一忽儿她又转嗔为喜道, 你们这拨人不错, 还让我上车跟你们挤着, 有些人就让我在车后跟着跑, 这钱还真难赚。 这有一搭没一搭的, 导游的话没说上两句, 就把心里那七大恨朝我们发泄。 弄得我倒真想把这平乳宽臀的慈禧太后一屁股挤下车去, 人挤一挤倒没大关系, 她那话真把人挤兑得慌。 后来才知道, 她这导游还是垄断行业。 不是在这儿看陵的满族本村人还拿不到导游执照。 难怪就这么个水平也能来当导游, 真是不专业。 只好两眼看窗外, 不去听她胡说八道。 她还真是胡说。 说实话, 我此行的目的不是旅游, 而是寻觅。 我是在寻找我熟悉的地方, 或者是寻找我自以为熟悉的地方。 所谓旧地重游, 重游的是自己的过去, 那块旧地是在自己心里, 真正的自留地。 (神道) 老爹在与老舅高谈阔论, 抚今追昔, 比较明清陵寝之异同, 盗墓开发之同异。 插不上嘴, 也不敢去插嘴, 便环顾陵区, 遥想当年我们是如何绕陵区骑行, 直达乾隆裕陵的。 同学少年中, 栏杆拍遍, 如今都是教育界的柱梁。 可惜当年囊中羞涩, 又不知珍惜, 更受了父辈的影响, 没留下合影。 把这问题追问父亲, 说当年你们怎么告戒我们不要轻易与人合影呢? 父亲想了想说, 那时候, 照片是罪证。 我大学毕业时一同合照的一个同学去了美国, 文革时就硬说我也是美国特务, 起码也是特嫌。 三天交待, 两天审查, 活活掉了好几层皮。 其实, 大家只是出去一起玩的同学, 连一个寝室都不是, 一个系都不是。 但人家就是不相信。 不熟, 怎么会一起照像? 我怎么没跟你一起照像? 何况还不是一个寝室一个系。 舅舅也说, 是真的是真的, 还到我这儿来外调过。 这些话让我在大热天里也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一下坏了,裕陵地宫里阴冷得很, 一进去就不住地打喷涕, 耳朵里似乎也杀来女真铁骑, 嗡嗡作响。 昏昏中只听那导游女有声有色地说, 这乾隆爷可是有灵之人。当年孙殿英盗陵,怎么也弄不开地宫门, 只好用炸药。 原来乾隆爷的棺材自己顶在地宫门上, 啧啧啧啧。 就算这第一次是碰上的吧(还有碰上的?), 第二次开地宫, 乾隆爷的棺材又自个儿顶在地宫门上, 这奇不奇啊? 奇? 我还叫好呢! 乾隆爷那骨架自个儿颤萎萎地起来保卫地宫? 高宗老人家在棺椁里怕要气得冒烟, 冒出一把火把这地宫烧了, 省得这些不肖子孙在这里说胡话出洋相。 乾隆皇帝的棺椁两次不在所谓的宝床底座上, 是有记载。 多数专家认为是防水不好, 进水漫过宝床把棺椁漂起来的。 退水有可能从门缝流走, 那棺椁就带到门边了。 不过, 无法解释的是为什么其他后妃的棺葬都没有漂起来, 单单乾隆的漂了起来。 但值的注意的是后妃的下葬时期都晚于高宗, 说不定这棺椁制造技术, 固定方法都不同了。 就算不是这样, 也用不着加盐添醋地说得陵寝不可侵犯的样子, 老大一个帝国都保不住, 连带臣民受罪不少, 还有什么推唐? 君不见“万里长城今犹在, 谁见当年秦始皇”! 看完裕陵, 就去看慈禧的定东陵。 清东陵的各地宫中, 裕陵和定东陵最吸引游人。当年冯玉祥军孙殿英部劫东陵时, 最有权势的乾隆和最贪婪的慈禧就是其主要目标。 这说明冯孙识货得很。 (这时导游说道: 孙殿英把慈禧嘴里的夜明珠送给冯玉祥保命,冯玉祥拿去献给蒋介石, 蒋介石把它系到了宋美龄的一只锈花鞋上, 那鞋现在还在台湾。 啊?说得跟真的一样。 只是怎么这个蒋夫人那么土, 一只鞋子上有珠, 另一只鞋子上没有?〕 今人为冯开脱, 说冯不知道此事, 盗墓全是孙一人所为。 这可真是指鹿为马。 如此欺人之谈, 恐怕就是编造的人自己也不相信。 师长的所为, 军长不知道?从冯将溥义撵出清宫的行为, 也不难想见冯对逊清的态度。 后来孙一级未降, 就是明证。 说真的, 我倒不反对冯玉祥将故宫收归国有, 那是所有中国人的财产。 不接管, 早晚会被王孙太监们盗卖个干净。 但盗墓事实就是事实, 不弄清, 让追求低级趣味的导游来讲, 慈禧和乾隆就都变成武侠小说里的人物了。 更糟糕的是那清东陵陵墓发掘出土过程展览, 导游非让我们看不可。 只见里面正放着一部不清不楚的录像, 介绍发掘过程。 另外还有几张图片。 一向很宽容的父亲看了这展览也直摇头, 出门就说, 宁缺勿烂,宁缺勿烂。 他哪里知道, 这又是那些村民弄钱的手段, 每人收费十元。 一个堂堂世界级的文物保护遗址, 让一些村民在那里胡搞,真让人不知说什么好。 我后来对父亲说, 怎么这诺大一个清东陵的展览, 搞得跟个县文化馆的水平差不多? 父亲气呼呼地说, 好的县文化馆都比他们搞得好。 当然, 导游也不是一点儿贡献也没有, 比如她指给我们看那裕陵大殿天棚上的鎏金镶顶, 本来成百上千。 但八国联军来大索过多次, 冯孙盗墓时又遭掠, 如今只剩五块整的, 两块半拉的, 其余全是空格子了。 这大厅好几人高, 不是有备而来根本上不去, 可见那是有组织的劫掠, 英国法国罪责难逃。 留下来的这几块, 正是他们犯罪的罪证。 (鎏金镶顶只剩下五块整的, 两块半拉的了〕 <img height=480 src="http://img.3608.com/upfiles/barticleedit/2007/12/25/</body></html>